Very Parisian法式优雅过时了没有？
穿搭风格之一的Parisian chic是谜团，抑或是被品牌、社交媒体、时尚迷不断放大的神话？与资深造型师Sharon Tulasidas对谈，聊巴黎女人、巴黎时尚风是否已过时，生动有趣。
TERENCE (T)：还能理直气壮说Parisian chic（法式优雅）依然成立吗？
SHARON (S)：我其实觉得，所谓的Parisian chic（或French chic），现在只活在我们的想像里，不过得先厘清French和Parisian chic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或许法国巴黎是现代时尚体系、高级定制时装的重要发源地，所以French chic一直被视为优雅/懂得穿搭的标准。
有时我会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我们早已默认接受的概念？于是问题就得回到最根本：究竟什么是French chic？
我想，它是更广的法国审美光谱，包含很多不同的法国时尚美学。
像CHANEL那种游走于阳刚与柔美之间的优雅、Yves Saint Laurent那种体现女性主义与艺术气质的美学、Jean-Paul Gaultier的挑衅感、Thierry Mugler那种高度性感及近乎建筑式的设计语言、Chloé那种巴黎左岸的波西米亚气质等。
在这些法国品牌曾纷纷落力诠释之下，French chic最终演变成文化哲学。
T：French chic的确包含很多不同的审美与个性。你刚刚说"曾"，其实已说明很多事了。
我觉得所谓"体现"这件事，现在好像已消失了。品牌如今卖的不再是French chic本身，更多是对它的一种幻想。
S：有些品牌确实像在贩卖幻想，也许因为认同这一套审美。当然，也有品牌天生就属于这一套，如Saint Laurent（旧称Yves Saint Laurent）。
T：Saint Laurent确实是。但你不觉得吗？其他的法国大牌如Hermès、Louis Vuitton、CHANEL，现在似乎已不太着重French chic？
S：我不觉得这些品牌不在乎，只不过未必坚持把法式当成设计前提。这些品牌的创意总监，大概不会先问"何谓French chic？该如何定义它"，然后再依此去发展产品系列了。
更多时候，品牌骨子里的法式，要嘛是与生俱来（默认被理解的），要嘛退居成某种附带象征。
T：你觉得Dior和CHANEL这两个品牌还French吗？
S：某种程度上，它们本来就是法国品牌，所以很自然地被视为很French。
不要误会。并不是在说这两个品牌之前的众多创意总监做的东西，都是假冒的French chic。
实际上，法式已经深深刻入品牌DNA里，没人会去质疑。只是，这个风格概念会随着时间而变化。
T：看的是品牌，而不一定是设计本身……但是我总觉得，Hermès由Martin Margiela和Jean-Paul Gaultier掌舵的两个时期，无论品牌个性或设计理念，都具有鲜明的法国/巴黎特色。前者偏左岸文艺挂，后者偏右岸高贵范，很清晰，也很明确。哦！Christophe Lemaire时期的Hermès也是Parisian到不行。
S：那大概就是我们所认知的French chic最后的黄金年代了。
做优雅的巴黎女人
T：挺奇怪，现在把French chic做得不错的设计师，好像都不是法国人。好像只有外地人才继续对法式怀有幻想和坚持。
S：像Phoebe Philo？还有The Row创立人Olsen Twins？其实他们也可归类为Scandi chic（北欧风）吧？
T：我觉得在某程度上，Celine创意总监Michael Rider就是沿着Phoebe Philo那套美学，还算做得不错。还有Chloé的Chemena Kamali那种对巴黎左岸波西米亚个性的时尚幻想……
S：换个角度看，Chloé也完全可以是英式、美式，甚至澳式夏日风格。
T：澳式？不会吧？哈哈！大概需要一本论文的篇幅来谈French chic，那我们就谈谈比较直接的Parisian chic，或说我们认知中的它。
与其说它是一种着装方式，我认为它更是一种态度。
说到这个——别问我why，我居然买下并读了由Caroline de Maigret等人合著的《How to Be Parisian Wherever You Are: Love, Style, and Bad Habits》（中文版书名为《做优雅的巴黎女人》）。
S：我也有这本书。
T：这本书，以及Netflix的《Emily In Paris》浪漫剧，某程度上都在强化大众对巴黎风格的刻板印象与想像。
书里所谓的巴黎女人，核心的准则包括：永远留一点不完美、美应该像是不小心发生的、自信比完美重要、优雅来自态度而非金钱、性感得毫不费力、无聊感与冷淡也是吸引力、随意穿男装、培养神秘感、有点难以接近、不能让人觉得你太用力/或看起来太精致、别盲目追求潮流……
或许只是在幻想
S：有趣的是，Parisian chic从来就不只是关于服饰，对吧？这个风格概念，我觉得本质上就是je ne sais quoi式态度——无法定义又很难被准确描述的。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Parisian chic的样子。
T：耸耸肩、扁扁嘴……的那一种Je ne sais quoi（说不出来/难于形容）。
说到这个，想起我上一次去巴黎，应该是疫情后的2022或2023年，我真觉得街上很难再看到具辨识度的巴黎风格了。我想，现在应该更难。
我认为，所谓的chic，已完全被社交媒体格式化。不论在巴黎、米兰、伦敦还是纽约，女人都穿得越来越雷同；所谓时尚、造型，也变得越来越同质化。
S：我其实不觉得巴黎街头能解释到何谓Parisian chic，它或许只是存在于当代人脑海里的一个概念。
T：一种fantasy（幻想/想像）？
S：或许它一直都是一种fantasy，只是早年被具代表性的法国品牌包装成值得拥有的风格徽章。
T：可是你知道的，以前我们真的会在街上或在cafés里看到她们的（像巴黎女人的女人）。
S：我知道（笑）。还有，社交媒体确实彻底改变了我们理解fashion的方式。
穿上可能爆款的
T：在2000年代初，那些法国女人如Carine Roitfeld、Charlotte Gainsbourg、Lou Doillon、Vanessa Paradis的巴黎风格穿搭是如此鲜明迷人，如今在年轻一代中已找不到了。
S：对。我也不觉得年轻一代真的在乎，或真的理解何谓Parisian chic。因为它本来就有一点old-school（传统）文化的意味，除非对"风格如何从过去演变到现在"有兴趣，不然不会想得深入，更不会去研究如何活出Parisian chic。
T：真的是这样……现在所谓的时尚文化，就是@Instagram、@TikTok、@小红书，以及穿别人告诉你"好看"的或那些go viral（能成为爆款）的服饰。
S：还有@pinterest灵感板，哈哈！如果哪天Parisian chic突然又成为热门话题，法式优雅或许可能会回潮。
T：你觉得会？
S：我认为会，因为这一代本来就更善变。如果连quiet luxury（静奢风）都能突然成为大众愿意讨论，甚至认同的概念，那Parisian chic也完全有可能再次回到话题中心。
T：到时它大概只会变成一个确确实实的moodboard #inspo（灵感板），不会真的有人理解它的核心精神是什么了。
S：是的，我们无法教人拥有一种本该与生俱来、融入骨子里的东西。
T：同意。这种区域性或城市性的独特attitude（态度）越来越弱了。
S：嗯。不过，Parisian chic以前确实代表一种极具体的存在感。
这种性感有意思
T：可否形容一下，在你心目中，Parisian chic女生长什么样子？
S：我脑海里其实有几个版本，最终的那个，大概会是能让设计大师Yves Saint Laurent停下脚步多看一眼的女人。
如果说造型，我心目中的她，是那种很利落又不羁的女人。
她会以剪裁利落的长裤或裙子，搭配一件很性感的上衣，或露背或露侧胸或露很多肌肤；又或是毫无结构感，像直接从男人衣橱里偷来的衬衫。这种反差，会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会想，她如何将这些服装搭在一起？但偏偏就是看起来很搭。像一种几乎没去思考（虽然我们知道不可能没有）的穿搭，却莫名其妙就是对的感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je ne sais quoi吧？
T：Parisian chic里的性感又是什么？
S：我觉得sexiness（性感）一直是必要条件之一，但比较低调的那种。就算很in-your-face（高调张扬），也绝对和意大利式性感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蛮喜欢那种带一点性别模糊的性感，会让你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有一点tomboy（男孩子气）还是没有？
她们的造型，常出现很多menswear-inspired（男装元素）单品跟女性元素混搭，甚至直接穿男人衣橱里的服饰。发型、指甲还是会告诉你：她是女人。
懒得管你怎么看
T：你能想像一个很chic的巴黎女人，做像亚洲女生那种花哨美甲吗？
S：Noooooooo! Oh！Fashion层面的Parisian chic也少不了小配件。你呢？你的Parisian chic版本又是怎样的？
T：跟你的很像，就是她身上永远有些东西，从传统时尚角度看，是不对（不恰当）的，放在她身上却偏偏成立。还有那种"懒得管"的态度。
记得很多年前，我曾经访问Hermès前女装创意高层Bali Barret。我记得某篇访文形容她为"不折不扣的Parisian"。
访问前她要求坐在户外，纯粹因为她想抽烟。整个过程中，她直接把一条腿抬起搁在椅子上。
按亚洲文化来看，一点也不优雅。但我觉得那是不做作。那种f*#k care（不在乎）的态度，让我印象深刻。
S：Parisian chic是彻底的f*#k care。
T：还有一点，她们对名贵东西丝毫不precious（珍贵看待）的态度，比如在café里直接把名牌包丢在地上。我们知道，（不同作风的）很多女人会为自己的Hermès包包找个位子，好吗？
很遗憾这是事实
T：你觉得现在还有谁，还能完全地体现Parisian chic？
S：Carine Roitfeld（极具影响力的法国时尚编辑）就是其一。你可看过她的一个专访视频？她说她居然被一个小女孩误以为是流落街头的人。
T：有。她当时穿的可是一件Maison Margiela大衣，哈哈！
S：还有女星Marion Cotillard、Jane Birkin的两个女儿Charlotte Gainsbourg和Lou Doillon。
T：我觉得，Jane Birkin和Charlotte Gainsbourg绝对是。但一位已离世，另一位也已54岁了。
仿佛我们一提到Parisian chic，想到的人都有一定年龄，或已不在人世。
S：That's sadly true. 遗憾是事实。
轻松让自己好看
T：总结一下，我们是不是都觉得，所谓的Parisian chic，在廿一世纪的今天已经没那么relevant（值得重视）了？
S：我想这些以国家或城市为基础的文化风格概念，很大程度上就只存在于人们的脑海里。只不过在以往更容易引起共鸣，也因此成为被解读/参考的一套"时尚型格标准"。
社交媒体改变了大家理解风格的方式，越来越多声音（不一定须有权威）会被听见，也越来越多人参与这些讨论。
这种现象下，原本的规则被改写，不同文化的references（灵感/元素/符号）更自由地交融。
今天所谓的巴黎时尚风、伦敦酷潮风、纽约轻奢风也越来越可以互相交替。
T：在这个年代，没有人会特意去追求什么Parisian或French chic了。他们有更多现实层面的东西要烦吧？
S：如果单单说时尚，我觉得很多人还是想"看起来好看，就是所谓的chic"。
每个人对"chic"的定义不一样，有些人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
在fashion语境里头，Parisian chic本来就几乎可以等于"毫不费力地做某件事"，甚至可透过美式运动休闲风、英式街头朋克风去营造法式优雅。
在某程度上，chic已变成有钱人的玩意——如果不是富裕阶层的人，根本没资本、时间和心情去玩。
对一般人来说，所谓chic，通常是让自己看起来整齐得体，或尽量趋向自己认定的style（格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