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隆重、华丽、用力的礼服之间，几乎穿上了一套tuxedo，就不会出错。一件线条利落的缎面翻领外套、一条裁剪合身的长裤，总能让女人在层层雪纺、重重刺绣与深V领口之间被看见。前提很简单：剪裁必须到位。如何搭配，其实并不重要。可以是内搭一件薄纱蝴蝶结上衣、规整的tuxedo衬衫，也可像在2014年BAFTA颁奖礼上美国女星Angelina Jolie那样松开领结当配饰。可以内里不加任何衣物，如澳大利亚女星Cate Blanchett以一件带缎面翻领的黑色连身裤造型直接上阵。可以带一点玩味，如英国超模Kate Moss穿Hedi Slimane时期的Saint Laurent圣罗兰，以缀饰渔网袜、高跟短靴尽显冶艳气息……无论是哪种方式，她们都无意参与“谁更华丽”的竞赛，现场目光却自然会落在她们身上。
我记得1980年代初，香港时装设计师兼造型师刘培基对当时仍生涩（甚至可说有点土）的梅艳芳说过的话，大意如下：“你不是要看起来像个男人，你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这样一种分 别，很重要。” 当时，他让她穿上男士西装、大衣与礼帽。就是这样，女人穿男装的吸引力，从来不是（也不该）模仿。那种无须解释的张力，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在更早的时候并不被容许。
不属于男装的男装
1966年，法国设计师Yves Saint Laurent（以下简称YSL先生） 在其秋冬高级定制系列中推出Le Smoking（吸烟装）。这套为女性而设计的长裤套装，直接取材自男性礼服——源自吸烟室文化，与雪茄礼仪相关的晚礼服；不是借来穿，而是把它放到了女性身上。保留缎面翻领，收敛肩线并轻微地勾勒腰身，搭配笔直长裤，一经亮相便引发议论。在1960年代，这种对男装的直接处理几乎闻所未闻，因为女性并不被允许穿长裤出席晚间场合。 那个年代，裤装被普遍视为男性领域，尤其在夜晚与正式场合女性仍被期待以裙装示人。
Le Smoking的出现，是对既有秩序的一次明确干预，然而YSL先生这个吸烟装构想并非凭空浮现。1930年，德裔美国女星Marlene Dietrich在《Morocco》电影中身穿tuxedo加一顶高礼帽，同时留下那句至今仍被反复引 用的经典语录：我为形象而穿衣。不为自己，不为大众，不为时尚，也不为男人。这组黑白影像深深影响了YSL先生，他在1980年接受媒体访问时直言：“我曾经深受Marlene Dietrich身穿男装的照片所触动……穿上男装的女人，必须以最极致的女性特质，去驾驭原本不属于她的服装。”
当穿着成为问题
外界起初对Le Smoking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它被批评为不够女性化、不合礼仪，甚至被视为越界行为。这种判断，很快从评论转化为现实限制。Yves Saint Laurent的高定客户对其反应冷淡，据记录，当时仅售出一套。这种排斥，很快演变为更直接的对抗。Le Smoking面世那年，法国模特Danielle Luquet de Saint Germain就穿上它前往诺曼底某赌场，被拒入内；法籍歌手Françoise Hardy穿上它出现在巴黎歌剧院时，遭到了嘲笑与起哄……引起的反应，都是在今天难以想像的事实。
但也有如美国名媛Nan Kempner般不甘于妥协的穿者。她于1968年因穿着Le Smoking而被拒于纽约La Côte Basque餐馆门外，就索性脱下长裤，将西装外套当迷你连衣裙穿着入内。Le Smoking在当时成为一种需要被解释的存在。问题不在设计本身，而在于它挑战了“女性可以如何出现于公共空间”的规则。当现实拒绝它时，只好设法让它得以存在。好比实施了禁烟条例，就有了禁烟区与非禁烟区来减缓冲突。
照片推翻成见那个时候，在现实中普遍不被接受的Le Smoking，继而在影像里定格成“永恒的时尚型格”。1975年，德裔澳大利亚摄影师Helmut Newton为法国版 《Vogue》拍摄的时尚照——丹麦籍女模Vibeke Knudsen身 穿Le Smoking站在巴黎小巷，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左手插裤袋、身体笔直、目光低垂，氛围疏离而冷静，将这套长裤西装推向另一个位置。这张被命名为《Le Smoking》的经典黑白摄影作品，在视觉上，让女性以这种姿态占据现实空间。这位摄影师的作品，在那个年代也确实挑战了不少社会及性别框架。女人在他的镜头中，从来不是男人的附属。她高冷、强悍、有存在感，却仍然性感兼有女人味，和Le Smoking所代表 的女性形象极为接近。
一个穿上男装的女人，必须以最极致的女性特质，去驾驭原本不属于她的服装。
六十年不断改写Le Smoking之所以持续存在，并非因为它被完整保留，而是因 为它不断被改写。1966年9月，YSL先生在巴黎左岸开设Saint Laurent Rive Gauche精品店，将Le Smoking转化为更加负担得起的成衣版本，迅速被年轻女性接受，销售表现极为亮眼。此后，他在每一季系列中持续保留这设计，直至他于2002年退出时尚界。 在Yves Saint Laurent的品牌历史中，这种改写尤为清晰。 例如，美国设计师Tom Ford于2001年为该品牌设计的首个秋冬系列，以黑或白丝缎阔肩tuxedo套装搭配超低胸上衣，散发新世纪的性张力。 2012年，法国设计师Hedi Slimane上任该品牌创意总监，则将比例收窄到极致，注入更具摇滚个性和街头叛逆的另类风情。他更将品牌创办人的传统名字“Yves”移走，把品牌名字简化为Saint Laurent。
在时尚史中，Tom Ford于1996年秋冬为意大利品牌Gucci古驰设计的丝绒tuxedo套装，融合了酷帅和感性。英国设计师Alexander McQueen于1997年秋冬系列中，赋予套装更强烈的轮廓与对抗意味。法国时尚顽童Jean Paul Gaultier则在其2001年秋冬高定系列中，将其解构成翻领支离破碎式的长礼服，展现Le Smoking的多种可能性。
以上只是其中三例。回溯至1971年，尼加拉瓜裔女星Bianca Jagger特邀Yves Saint Laurent为她制作白色缎面tuxedo外套搭配长裙，以此替代传统婚纱——在她与英国摇滚巨星Mick Jagger的婚礼上，这套tuxedo大大方方进入了公众视野。
铁证已经如山
在女装T台首现至今（2026年），60年了，Le Smoking早已被主流时尚所接受。Saint Laurent现任创意总监Anthony Vaccarello，在今年的秋冬系列，以14套Le Smoking造型致敬这一划时代设计。单手插袋的模特，以冷调暗红唇色登场，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性感气场，叫看秀的人屏住呼吸。各时尚品牌也不约而同地在秋冬系列中，以各自的方式重构Le Smoking。
Celine思琳沿用缎面尖形翻领元素，将其诠释成线条利落的大衣，搭配袜式长靴，展现强烈现代感。Givenchy纪梵希仅以缝线勾勒出翻领轮廓（没有真实翻领），搭配宽松长裤与平底皮鞋，呈现松弛却锐利的姿态。Dolce & Gabbana杜嘉班纳则以两套分别是单排及双排扣的收腰长裤西装作为时装秀压轴，搭配白衬衫及黑领带，将Le Smoking的强势魅力体现得极致。
CHANEL香奈儿创意总监Matthieu Blazy，近期在法国海滨城市Biarritz呈献他的第一个CHANEL早春系列，亦出现了tuxedo式造型。如此举动，既致敬品牌创办人香奈儿女士喜欢从男装撷取女装灵感的前瞻性精神，也让人重新看见女性西装历久不衰的魅力。YSL先生曾说：“女人穿上西装，绝非变得男性化……利落而克制的剪裁，反而更凸显她的女性特质与吸引力，以及那种游走于性别界线之间的暧昧。” 六十年后的今天，这句话不再须要去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