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swear Is Finally Having Its Moment 男装，终于开始玩真的了

秋冬2026男装周，给出了最应时的答案。不同品牌的设计风格或许南辕北辙，却都在做同样一件事：继续松动男装的规则，重新定义男性可以（或应该）成为的样子。

由Jonathan Anderson操刀的第二季Dior Men系列，无论服饰抑或造型，皆是巴黎男装周的焦点。他在秀前已经直言："我要的不是循规蹈矩。“他以二十世纪初彻底改写女装廓形的法国设计师Paul Poiret在1922年设计的一件礼服为灵感，将上半身转化为亮片与刺绣无袖上衣，搭配紧身牛仔裤，为秀揭开序幕。

反观Saint Laurent创意总监Anthony Vaccarello从美国作家James Baldwin于1956年发表的小说《Giovanni's Room》撷取灵感，让这部围绕"男同性欲望与身份挣扎"展开的文学经典著作为整个秋冬系列定下基调。该品牌向来强势的西装廓形，在今季柔化了肩线并收窄腰线。再加上透视乳胶风衣、低圆领针织套衫、boxers般的超短裤等设计，让克制与欲望并存，也让品牌的男性形象多添一份温柔与一丝性感。

Dolce & Gabbana以"The Portrait of Man"（男人的肖像）为题，主张"没有固定的男性样貌"。透过意大利式剪裁西装、仿皮草风衣、天鹅绒晨袍、骑士夹克、破牛仔裤，勾勒出"只此一家"的男性形象，阳刚的，张扬的。

另一边，改变则发生在时装上。Sacai的创始人兼设计师Chitose Abe旨在摆脱男装"必须这样"的既定规则。她打破上衣与裤装的传统二元结构，在腰臀之间加入"第三层"，再透过裙裤、立体外套及解构丹宁，让男装拥有更多廓形与可能性。

Dries Van Noten的创意总监Julian Klausner则以"成长"为主题，把目光投向尚未定型的男性身份。系列以针织为主角，结合学院风、裙裤及围裹式设计，让探索、试错，甚至是不成熟，都成为男装的一部分。

Thom Browne再一次地聚焦他最具代表性的西装裁剪，却借美国民间艺术家Grandma Moses充满童趣的画作，为其设计的西装注入更多幽默感。他认为，西装不是框架，而是玩味与创意的载体。

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Plus的创意总监Rei Kawakubo，则一如既往玩得透彻。她以"Black Hole"（黑洞）为主题，尽情切割西装，翻领、下摆与纽扣仿佛遭到砍伐，露出内里的白衬衫或银色连衣裙，让西装彻底摆脱原有规格。

只有雄孔雀开屏，但是…

十八世纪以前，站在镜子前面最久的，很可能是男人。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男性以丝绒、刺绣、蕾丝示人，宫廷画像里是繁复到近乎炫耀的华服细节——宽大的拉夫领、镶金边的紧身上衣、缀满珍珠的帽沿。路易十四时期的法国宫廷，男性穿高跟鞋、戴假发、搽粉底与胭脂。服饰在那个年代的功能，是彰显地位与权力，男装的华丽程度甚至更胜女装。开屏的孔雀，从来都是雄的。

在十八世纪末却急速逆转。历史学家称之为the great male renunciation（男性大放弃）。当时的工业革命与启蒙思潮，共同塑造新的男性气质：克制、实用、以深色西装为标准配置。装饰被视为女性化、软弱的象征，华丽与装扮成了"女人的事"。此后两个世纪，男装的故事基本上就是沿着这套刻板规则走。

女装黄金时代

二十世纪，是属于女装的世纪。从1920年代的flapper到1960年代的mod风潮，从1970年代的嬉皮颓靡到1980年代的强势垫肩，再到1990年代众设计师以极简主义重新定义"优雅"……女装几乎在每一个十年都迎来一次蜕变，每一次都代表一种鲜明的美学立场，每一次都在改写女性可以如何亮相于世界。

与此同时，一批划时代的设计师将女装推向了创作极限：Alexander McQueen让秀场成为剧场，每个系列都是一次视觉震撼。John Galliano在Christian Dior的高定舞台上，将历史与天马行空的想像熔为一炉，把廓形与裁剪的张力推向极致。Jean Paul Gaultier以颠覆及玩味拆解性别边界，一而再挑战男装与女装（更可说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规则。

另一边厢，Helmut Lang及Jil Sander以近乎外科手术式的精准/克制，证明了"减法"也可以是一种宣言。同一个时代，截然不同的语言，却都在女装世界里各占一席。当几乎所有方向都已被探索，所有边界都已被打破，惊喜自然愈来愈难以为继。进入2010年代，女装的讨论开始出现疲态。并非没有好设计，只是"震撼"与"突破"变得越来越难做到。

终于轮到男装

男装的反击由此开始。就在入主Dior Homme的前后，Hedi Slimane曾表示人们总觉得"神秘"属于女性，但他认为男人也能拥有那么一点神秘感。这预告了他将做的事：以极度收窄的廓形，重新定义男性身体在时尚中的可能性。那种几乎雌雄莫辨的超纤细剪裁，让男装在视觉上拥有真正的张力。

时间很快转至2015年。接掌Gucci的Alessandro Michele将丝绒西装、蝴蝶结衬衫、刺绣与浪漫主义等元素，一并搬入男装秀场。更具历史意义的是，这种美学首次由Gucci这样一个顶级奢侈品牌带到大众视野。从那一刻开始，男装的华丽、花哨、精致，成了杂志封面、广告大片与红毯的主流展现，第一次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许可证"。

Alessandro Michele多年后说："我们在二十世纪发明了'男子力量'这一概念，但我们现在正在摧毁它。这也意味着，男人终于自由了。"2014至2016年，性别议题进入了全球主流公众视野——社交媒体平台、流行音乐等等传播领域，都在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讨论性别流动与自我表达，而男性也开始有了更多的空间，去探索过去被视为"禁区"的审美领域。

明星，自然是这场转变最有效的传播媒介：Harry Styles以一袭层层叠叠的Gucci礼服登上了美国版《Vogue》2020年12月号封面，成为该杂志史上首位男性独立封面。Timothée Chalamet在红毯上以露背上衣及缀饰西装频频出镜，出格造型得到全球媒体与粉丝的赞美……在亚洲，G-Dragon早在十年前已将性别流动美学带入韩国主流视野，此后无数的K-pop产业男团及偶像都沿袭同一套美学，并且将其输送至全亚洲（甚至全世界）的男性消费者，让无数年轻男性觉得精心打扮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曾经只属特定圈子的审美自由，已不可同日而语。喜不喜欢？则另当别论。

故事刚刚开始

Fashion，一直都在寻找下一个让人屏住呼吸的moments（时刻）。女装用了整整一世纪完成其革命——从解放身体到解放身份，从颠覆廓形到颠覆性别，每一代设计师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寻求突破。那当然是一段辉煌的历史。但是，当所有边界都已被探索，留给惊喜的空间自然愈来愈窄。

男装？它在沉寂中积累了两个世纪的能量，终于在过去二十年渐渐释放。那种去借用/去混淆/去拒绝任何单一男性定义的自由，正在设计师、明星，以及每一个愿意穿上一条男裙或一件蕾丝上衣的普通男人身上，slowly but surely（缓慢却坚定地）成形。

现在，男装终于开始玩真的了（终于开始懂得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