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实说,接下这个采访任务,我是有点心虚的。
我庸人一个,要与屡获奖项,造诣获得艺术界奥斯卡——威尼斯双年展肯定的大师聊艺术,惟恐自己会闹笑话。
但随和的马东民说: “没事,我们就聊到哪说到哪,这样子我更喜欢。”
生于1968年的马东民,被誉为中国百位当代艺术家之一。今年6月,他受邀于Leica徕卡新加坡旗舰店内艺廊呈献个人展览《火马 ——决定性瞬间》,展出其标志 性《蓝马》系列作品。
奇怪的是,用中文在网上搜寻他的资料,都显示他生于黑龙江省大庆市,1990 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现居北京; 用英文搜寻的话,都说他born in Beijing(出生于北京),此次展览纪念特刊里也这么写。
马东民自己则说:
“我在黑龙江省出生。9岁那年上小学四年级时,画了一幅马的素描,参加市里中小学生美术比赛,得了第一名,对我 的影响很大。它激励我对艺术有自信,后来更决定专业学画画,逐渐发展出独特的风格。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之前,其实他曾在师范大学就读。“当时纯粹就是想上一个能继续画画的大学,而师范大学有美术系。”
不是为了可以觅教职或美术相关的工作,反倒是,能心无旁骛地创作的那段日子让他更确定,要走艺术大师这条路。
“通过作品传达思想,问题先行,技法在后。还得创立自己的风格,做别人没做过的事。” 也即是说,能大胆跨出前人 未涉足的领域,才是大师级艺术家。

先别去想名气
回首当初决定专研画画时,马东民说: “想当初(1990年代),搞艺术的就是特别真诚去研究,去作画,完全没考虑它的经济价值。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的画能不能卖钱,就是想把这个自己喜欢的事做到极致。 后来到国外多看展览,试着参透国外大师通过怎样的体系走过来的,弄清楚之后,就沿这条路走。”
“那你还记得卖出的第一幅作品吗?”
“那是我还在中央美院上学的时候,一幅版画卖了800块人民币,被一个日本艺术机构收藏了。老实说,到我手里的是800块钱,我不知道真正的售价。但在当时,这已经让我很满足了,因为我知道这是美好的开始。”
他陆陆续续回忆起美好的岁月。
“有时候卖了画,我说我有钱了,就得请我的画家朋友们吃饭、喝酒。这是我在北京身边一群画家好友的习惯,谁卖画了就谁请客。
有个画家朋友连房租都交不上了,我就从中牵线,一位收藏家决定买下他的八张画。价格不算太贵,却足以解决他的大问题。”
但也不是每一次都有美好结局。
“另一个朋友,得了病也不去治,想把钱留给妻儿。我尝试用同个方法帮他,他却说不卖。我脑子嗡了一下,说: 这是我熟识的收藏家,他很喜欢你的作品。 这朋友的性格就是特别倔,他觉得你是在同情他。他要面子,要自尊。结果画没卖,人过了一年就死了,我一直挺遗憾的。”
讽刺的是,这朋友病逝后,马上就有画廊给他办画展,一幅画甚至拍卖出上百万人民币的价格。
“我们这个职业的道路就是这样的,很残酷,很无情。但我也觉得这是命,和你的性格与各方面有关系。 当市场不好的时候,就埋起头来画画,能有饭吃就行,不要去考虑卖画的事。因为市场和名气都不是你能驾驭的,你考虑它干嘛?
你要做的是把作品做到极致,做到受世界瞩目,自然而然的什么都来了。
我现在正好处于旺盛期,精力充沛。艺术家就像医生,越老越值钱,因为积淀了几十年的经历,会在作品中无形地带出来的。”
蓝色了几十年
马东民提到: 问题先行,技法在后。 “这是大学毕业后才领悟到的。你首先得是个思想家,先要有想传达的思想,然后用你的技法,表现出你创立的个人风格。
就像我坚持了几十年,把蓝色发挥到极致,全世界没有人这么画。我的《烟云》、《灵 境》、《蓝马》系列,都没有人这么做过。
大学毕业后,我有机会去了香港、法国等地。尤其是香港,那是我首次举办个展的地 方,感受特别深。当时我才25岁,曾萌生留在 香港的想法。但想要留下,可能就得天天思考怎么去卖画,怎么挣钱这些问题了,后来我还是决定回北京......”
之后到法国参观Claude Monet's Garden at Giverny莫奈花园,也给了他想法。
“要不是莫奈有自己的工作室,怎么可能创造出他闻名的大尺幅作品......在了解到莫奈如何一步一步慢慢把自己的画作化为现实情景之后,拥有自己工作室的想法,油然而生。
回北京后,我一边继续创作,一边把卖画的钱攒下来,直至足够买下两亩地,盖一个楼高六米的工作室。”
有了这个工作室,给了他机会去尝试其他创作方式,例如雕塑、装置艺术。
“艺术对我来说,不再局限于油画。各种材料都可以传达想法,这更为重要。”
“时尚,我认为跟当下有关系。我做的是当代艺术,自然也跟当下有关。我们要传达的思想,必须跟当下有共鸣。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尚跟艺术,有时候也是密不可分的。” ——马东民
“惟有蓝色与马,似乎是一个永远不变的主题?”我问道。
“对。蓝色我画了二十多年了,因为它是我认为色彩里面最难掌握的。蓝色系中有普蓝、群青、钴蓝、天蓝、湖蓝...... 用得好,它会变得极其高级又神秘,还有永不过时的感觉。
艺术家就是在司空见惯的东西或事物上发现一些永恒的东西。色彩上,我发现了蓝色。情感上,我觉得马很能表达人的内心世界。
我画马,传达社会百态、人性冷暖。 通过马的那种纯朴善良,去启迪我们人类有时候丢失了的东西。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蓝马,全世界只有马东民在画这个。”
他还说了许多绘画心得,比方他是如何用互补色、受光冷背光暖等对比,来衬托出他画作里的蓝色,让其更为漂亮。
“研究色彩后,把它的精华给提炼出来,让观赏者产生共鸣。就算他不是专业的,也会觉得这当中好有意思。重点是要 触动观赏者的内心。
还有,你画得再像,跟照片一样,有意义吗? 你不创造,就是毫无意义。
画画跟别的行业不一样。别的行业可 以照着样板去生产——拿冰箱来说,再创 造一个品牌生产的冰箱,也是冰箱,真正了不起的是发明冰箱的人。从艺术角度来说,在发明上加一,才有意义。”

做到独一无二
对于大师级别和人工智能,马东民的想法是: “艺术家大师为什么有意义呢?因为 他创作了真正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语言被世界认可了,这才是一生追求的价值。
我们要做的,是能为人类留下一些什么的,像是作品。这比什么都珍贵。 现在,AI取代了很多行业,但我觉得对艺术不会有影响。因为真正的艺术家创立的风格语言,是要走在前面的。AI 走的是细节,信息量特别大,但只要你能走在AI的前面,AI根本取代不了你。 艺术,在于不断地创新。哪怕后来有别人学你了,也不要怕,你再继续往前走,这才是有价值的。
比如我把《蓝马》系列做得极致的时候,上升到后来这次(有机会)在意大利获奖的作品,让他们看出这是属于我们东 方的,蕴藏了中国几千年文化底蕴的好东 西,一般艺术家都取代不了。
宋代有个叫牧溪的,将近一千年中国都没认可这个人,却在日本得到极大尊崇。我在日本看到他的一些原作时,一看 震惊了。他是出家人,画作中有着高级的意境,他的才艺简直非笔墨能形容。那是真正属于全世界,超越时代的,原来(在中国)那么早就有人做到了。”
与徕卡的缘份
一般上,马东民一有灵感,就会先记录下来,再进行创作。有可能通过画笔,有可能使用照相机......
“所以才有了这次与徕卡的合作?” “是,也不是。”马东民答。 他说有了经济能力,他对相机的要求也高了,面对什么素材用什么相机,有自己一套标准。像是用来拍马时,他追求的是捕捉那个能让他激动,触动到他灵魂与情感的刹那。此时,相机必须成为他的最佳辅助,帮助他思考怎样构图、用色等。
“徕卡成为世界顶级相机,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它在拍人物、色彩等方面达到了极致。”这次双方合作的契机,源于一张用徕卡相机记录下来的经典画面。
“大约在2013年,我以这张照片为灵感,创作名为《世纪之吻》的画。应该是1945年,当时徕卡相机已经是最好的相 机,拍下这张在美国时代广场举行二战胜利游行时,一个水兵把身旁护士抱过来吻的黑白照片。我就是被相片中的那一瞬间画面给打动了。从人性角度来说,它表现出人们希望追求和平与爱。”
永远留在世上
下一步,马东民说也许会进军美国,因为 Whitney Biennial纽约惠特尼双年展邀请 了他。他的作品,也极有可能制成纪念邮票发行......
日后提到马东民的时候,他最希望人们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我没想过的问题,但经你一提,我的感觉就是: 希望几百年之后我的作品还能留下来,人们看到马东民的作 品,无论给他带来美感、新的想法,或者是艺术上的那种享受,都好。
人没了,但你的作品 / 精神还在这个世界上,还能被人欣赏,其实这样就是有意义,有价值。
我希望我能有更好的作品留下来,被更多人看到。就像我的邮票,我的跨界合作什么的,甚至是我曾为慈善事业捐出的 拍卖画作,就是我人生的价值。”










